◇ 第61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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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集結隊伍抵達救援現場,事情的嚴重程度和走向超出了明霆的預期。他再一次被自己天真愚蠢所震懾,因為眼前是他此生從未經歷的困境與焦慮。
他們當下所處的地界是距離災害中心最近的一處平坦地區,除此之外幾乎都是綿延曲折的山路小徑,遠遠往上去,山雖不高,但地勢複雜多變,林地掩映中依稀可以看到毀掉的山路。人類引以為傲發明創造在自然的意志面前沒有任何施展空間,為了與死神争搶時間,最終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徒步進入災區。
橋斷了就砍樹搭木頭,山塌了就手腳并用往上爬,信念與意志力可以掃平任何障礙,可随之而來的還有諸多現實問題。
在道路尚未完全疏通之前,山區腹地的救援工作需要持續性展開,後援補給要如何供應?如何保證往返效率和機動性?直升機、無人機在如此複雜的地貌氣候下不是萬能的,結合種種因素,只能組織具有一定規模的地面運輸隊伍,保障生命運輸線的暢通。
這是極具危險的挑戰,一旦餘震來襲,山林就會張開血盆大口,頃刻間吞噬掉所有試圖挑戰它的渺小人類。
周夢勳出發前,明霆僅僅抓着周夢勳的手,他想要說點什麽,嘴皮子一直磕磕絆絆,想要強裝鎮定,用力捏着周夢勳的甲床都泛了白。
“把頭盔帶好。”明霆着急忙慌地從他們的比賽裝備裏又掏出護板往周夢勳的身上掖,“還有這個,還、還有……”
周夢勳說:“已經夠了。”
“不行。”明霆把周夢勳的護板拆下來,“還是我去吧,你不能去。”他忙忙叨叨的手腳從未停歇,周夢勳按住他,問道:“為什麽我不能去?”
“你是笨蛋嗎?這有多危險難道還要我解釋?”明霆低吼,“會死的!”
“那你去就不會嗎?”周夢勳問,“你的身體構造跟我不一樣嗎?”
“因為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我怎麽能……”
“這也是我的決定。”周夢勳說,“做英雄的機會不多,乖乖等着我回來。”他跨上摩托車,轉身向明霆揚揚手臂,擰動油門後潇灑地同隊伍一起出發。在場所有人都為他們加油鼓氣,預祝他們順利返回。
明霆看着周夢勳離開的身影,雙拳緊握,用力呼吸,像是怎麽都喘不過氣來似的。很快,明霆調整好自己的節奏,大敵當前,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大限度的努力,他不能獨自在這裏矯情。周夢勳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他難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呆在安全的地方享受嗎?
他也要戰鬥才行。
車隊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個人開着一臺破破爛爛的摩托車闖了進來,在一衆驚呼中猛猛剎車,沒穩住,差點撞到明霆。
明霆本來心情低落,突遭意外之下,張嘴就想罵人。但仔細看清開車的人是個少年時,罵人的話就變成了疑問:“你是來乾嘛的?”他做大人做的得心應手,在年齡差不多的人面前,自然是顯得理直氣壯成熟許多。
少年髒兮兮的,摩托車像是剛從泥地裏刨出來,其中什麽情況明霆一看便知,心中還有點羨慕這小小山城,摩托車是生活的必需品,男女老少都會開,年紀小點也不會遭嫌棄。
“我要加入救援隊!”少年應聲說道。
“你?”明霆大驚,本能說道:“我都去不成,你還想去?你想什麽呢?”
少年打量他一番,不屑說道:“你會開摩托車嗎?”
“我……”明霆的反駁還沒脫口,田澤梅追了上來,氣喘籲籲地打斷了他,對那少年說:“程世兵!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不能去!你怎麽不聽話?你上去別人還得照顧你,你這不是添亂嗎?”
少年急道:“我開車技術好,有力氣,不需要人照顧,怎麽會添亂?明明現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你腦筋怎麽這麽死?”
田澤梅好心勸阻不成,還被埋怨一頓,氣得眉眼斜飛。明霆見狀只好先調解一番,順便問清楚原委。
程世兵這名字聽着孔武有力,模樣看起來也是人高馬大,實際只有十五六歲。他是那種很典型的留守少年,父母都出去務工,和爺爺奶奶一起在縣城生活,早早擔負起家庭的責任。不單單要上學,家裏的活計都是他來做,在山裏運送貨物都是靠着這臺父親留下的老舊摩托車。長年累月,十裏八鄉的山路他全都閉眼能開。
明霆聽後了然,這不就是摩托車版藤原拓海?媽的,還有點羨慕。
程世兵聽說村裏有危,安頓好家裏人之後便驅車趕來。明霆讓他小屁孩別瞎湊熱鬧,這麽多大人在,輪也輪不到他。程世兵坦言,現在是暑假,他很多同學都回到了村裏,他想去救他們。
少年言辭毫無修飾,情感卻分外質樸珍重,明霆頓時理解了對方的心情,态度倒戈,開始替少年向田澤梅求情。
田澤梅被這倆人搞瘋,不想再好言相勸讨價還價,黑着一張臉,言辭狠厲,勒令兩人如果不服從指揮就立刻從這裏滾蛋。
明霆是經歷過社會捶打的,知道問題嚴重性,不能胡來,只好對程世兵說:“要不你等等,先跟我在一起在這裏給打打雜,等上山的那批人回來了,聽聽看是什麽情況,再做打算?”他知道程世兵必然不會聽他三兩句話就答應下來,眼睛瞥了瞥農用車,說道:“你這車太老了,剎車和懸挂應該都不行了吧。現在山上沒有路,他們開越野都不一定抗得住,你,不行。”
他的話直切要害,程世兵立刻問:“那怎樣才行?”
明霆笑道:“你看過聖鬥士嗎?五小強打黃金十二宮之前,寧願犧牲一熄火的時間也要等着穆先生修複聖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如趁着這個時間,我幫你把車先修一修,免得你上去了遇到險情小命不保,你叫你家裏人可怎麽辦?”
程世兵思緒盤旋,明霆知道自己的話應該是起了作用,不免得意自己在成人世界的修煉已有小成,擺弄幾個同齡人根本不在話下。他正準備繼續施展話術,只聽程世兵很認真地問:“聖鬥士是什麽?”
救援指揮根據駕駛員的實際情況不同,把救援車隊分為不同的工作組。小排量代步摩托車去到的路程最近,也相對平坦,負責運送水和食物。當地的泥巴佬俱樂部成員有着更加專業的越野摩托車,車技能力也遠高普通人,他們當中還有許多人有着專業救援能力,這些人則被分配到更深入的地區,負責上下游走,甚至還需要運送群衆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周夢勳就隸屬于這一組。
當然,與開KTM的泥巴佬相比,周夢勳的車目前頂多算“雜牌”,但人可以稱得上是宇宙頂配。同樣一段山路,當地天天跑山的業餘選手需要一個多小時來回,他幾乎能保證在一個小時以裏完成。
偶有意外,多半是因為山路濕滑,車輪在其中難以前行,或是原本找好的路線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見了。
中午時,日頭高照,山林間即便有樹陰遮擋,那種水汽高溫煮沸後帶來體感上的蒸烤感愈演愈烈。周夢勳跑過三四個來回下山抵達營地,被強制休息。他摘掉頭盔,頭發洗過似的滴着汗水,他用手背随意從額頭上抹去,靠着樹坐下來閉目養神。
不知怎的,跑這百公裏有餘的山路比日行千裏還要令人疲憊。
忽然,面前感受到陣陣冰涼,一睜眼,看到明霆拿着一瓶冰鎮的礦泉水遞過來。明霆解釋說是下面縣城裏的小賣部老板送來的物資,周夢勳聽罷沒有多想,拿着冰水在自己頭上澆,用以解暑。剛澆一半,明霆攔住他,有些心疼地說:“給你喝的,不是給你拿着洗頭的。”
周夢勳這才反應過來,現在兵荒馬亂,水雖然不缺,但是冰鎮需要時間,縣城裏也恢複供電沒多久。趕上天氣又熱,太陽底下稍微放一會兒,冰鎮水就能成開水。他一去半天,明霆能給他留下來一瓶想必是廢了很大的心思。
“對不起。”周夢勳怨自己不該,明霆就把他噎了回去:“你車怎麽樣?有故障嗎?”
周夢勳搖搖頭:“王琨挺厲害的,第一次做越野車,跑高強度比賽沒有出大故障,順道跑林地越野,竟然也表現穩定。這些全是珍貴的測試數據,平時根本模拟不出來。”他笑起來,“經了這麽一遭,測試車變成功勳車了。”
明霆努嘴:“便宜他了。就這連機票都不給我報銷。”
“我給你買。”周夢勳說:“等結束了,我們找人把車開回去,我給你買頭等艙的機票。”
“那你為什麽早不掏錢?那不就……”不就碰不上地震這種要人命的倒黴事了嗎?
“飛機太快了,我只是想跟你獨處的時間更長一點,沒想到會遇見這種事。”周夢勳也有點後悔。
明霆嘟囔說:“在家還不夠獨處嗎?”
他好像不自覺自己在說什麽,或者有所察覺,但還是別扭。不論是那種,都足夠周夢勳雙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壓抑的情緒有所緩釋。
作為一個從事極限運動的職業賽車手,周夢勳天天同死亡打交道。他承受風險的心理素質和對刺激的本能追求已經超過了常人的想象。別人覺得危險萬分的事情,很多在他看來都是不痛不癢的,但若是能激起明霆內心的波瀾,他甘之如饴。
唯一有一點超出他的死亡阈值,那就是自然所帶來的吞噬力。
縣城裏尚屬安全地帶,那驚心動魄的場面都能叫人此生難忘,更不要說山中的另外一番天地。山川錯位,村落被夷為平地,生命化為烏有。他能走到最核心的救援區,親眼看到人們合力掀開鋼筋水泥的牢籠後露出的慘狀。
周夢勳在賽道上見識過死亡,自己也曾接近過死亡,他天真的以為自己不會害怕,可是生命點滴流逝最終彙聚成滔天洪水發出的震耳欲聾的悲鳴咆哮,令他根本無法平靜。
他想逗逗明霆,想見明霆笑,那樣他才會覺得,活着真的很好。同時也慶幸自己把明霆攔了下來。他沒有明霆那種熱愛人類的熱血胸懷,直到現在,他都堅定地認為當時一走了之才對,世界分崩離析和他沒有關系,他從不介意自己的眼界很小很窄,狹隘到只能放下一個人和一件事。
所以,連他這樣對環境不大敏感,也不是很在乎別人是死是活的人,經歷此情此景都有所觸動,那個熱血笨蛋看上去是個粗神經,但是心思細膩柔軟,怎麽能承受得住如此傷痛呢?
此刻又有一隊人下來,各個累得氣喘籲籲,車也經受不住摧殘,一個人抱怨自己的前輪壞了,沒辦法再跑,真是關鍵時刻掉鏈子。他的同伴安慰他,在根本沒有路的地方硬闖,能堅持下來已經不容易了,剩下的就交給大家吧。
明霆聽了這話,連忙招呼他們,還把程世兵給叫過來搭把手。
在周夢勳工作的時刻,明霆也沒閑着。他的運輸車裏放了許多零件和工具,大拆大改的修理工作做不了,但是給大家處理一點簡單問題不在話下。當初他心裏罵王琨有病,車裏放的零件都是擺設,比賽的時候有帶不了,王琨解釋說是給他們備用的,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摩托車雖然品牌各異,但是作為工業化生産的産品,許多零部件都是通用的。明霆匆忙跟周夢勳說了兩句話後就跑去幫忙,當即拉開架勢修理。數十日的高強度比賽讓他的修理能力更上一個臺階,乾淨利索地安好備用輪,拍拍車子順利搞定。
周夢勳看着明霆忙活半天後大功告成笑着叉腰的模樣,自己也不由地笑了。
天色低垂,太陽馬上要離開人們的視野。
明霆聽說,上山的路修通了一半,工人們連夜搶修,估計能在天亮時疏通。他心中剛剛松下一口氣,轉眼起風,原本熱如蒸籠的空氣裏彌漫出一絲絲冷意。
太陽最後不是自己離開的,是被黑雲所吞噬的。大家還來不及确認天氣預報,雨點便密密麻麻從空中襲來。
明霆氣得大罵,程世兵告訴他,山裏的天氣就是這樣,全憑神仙心情,人類只能聽之任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疾風驟雨給原本就難以施展的夜間救援雪上加霜。
為了保障安全,指揮命令運輸車隊所有成員完成任務後如還在山上的營地則不要離開,如已在折返的途中需要盡快撤離,如果不具備撤離條件,不要盲目行動,在安全地區等待。
山下的營地已經做好了防護工作,雨大得像是上天的哭訴,雲層不住地擠壓出淚水,急促地撲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可如若它真的傷心欲絕,又怎會忍心讓脆弱的生命再一次經受自己的喜怒哀樂呢?
人們冒雨工作,明霆把自己那沒有帳杆的帳篷兩角固定在車頂,另外兩角綁在粗壯的樹枝上,插入泥地裏做了一個簡易的天幕,他便在天幕下做車隊後勤。車隊離開後,他則來回幫忙搬運,一刻不得清閑。
他明明可以休息,但他不想,因為空閑下來,他就忍不住去想周夢勳現在怎麽樣。雨這樣大,他是留在了山上的救援區,還是已經在撤離的路上了?
明霆的心裏惴惴不安,剪膠布時不小心在虎口處弄出一個豁口,血混着雨水湧了出來。與此同時,他聽到遠處有人大喊,說山上泥石流滑坡,把人沖散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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